《思想坦克》致72年前二七部队的热血青春

本文作者周馥仪,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

《思想坦克》致72年前二七部队的热血青春「食饭丸」

初春三月,二二八连假最后一日,我们齐聚在台中干城公园的二七部队纪念碑前「食饭丸」,怀想七十二年前二二八事件后,你们在这附近的干城营区集合成立「二七部队」,守护大台中免于国民党军队屠杀。七十二年后,在台中市新文化协会号召下,来自台湾各地的青年民众在这里「野餐」吃饭丸。

活动前大雨停歇,下午二点二十七分由九十多岁的二七部队部队长锺逸人一一点名七十多位参加者、分赠「饭丸」、述说当年,锺前辈特别提到今年年初辞世的警备队队长黄金岛如何力抗国军。台中市新文化协会陈彦斌执行长为大家导览「二七部队」纪念碑,从二二八事件后台中民众组织民军、教化会馆之战、谢雪红领导民军组成二七部队、讲到你们退守埔里乌牛栏战役。

有民众说到母亲读台中女中初中部时,在二二八事件后跟着老师与同学到台中医院包饭丸给民军吃,「米先用盐水浸过再煮,就会鹹鹹,饭丸中间有放一粒梅子,还有同学包的时候偷吃到猪肉」,父亲曾带他到台中山区悼念战死的台中商业学校同学。活动结束,大家没有散去,围绕着锺逸人前辈请教二七部队种种。

我站在纪念碑前,怀想七十二年前你们参与二七部队的武装抗暴,当时派兵镇压的国民党,今日大力主张签署无法阻挡中国侵略台湾的《和平协议》,民主台湾是否将葬送在国共合作?中国以商逼政、军力威吓对台湾人民的种种暴力威胁,彷如你们当年面对的时局。

《思想坦克》致72年前二七部队的热血青春

你们才 17、18 岁,分别就读台中一中、建国工艺学校、台中商业学校、台中师範学校,二二八事件发生后,加入学校学生队维持台中地区治安,之后集结为四百多人的「二七部队」,二百多人退守埔里,在乌牛栏战役中你们不到四十人却力抗国民党军队 21 师的上千兵力。你们明知是以寡击众,却仍武装抵抗,为了守护家园,纵然拚到只剩一支扫帚,也要与威胁这块土地的强权暴力力搏到底。

武装抵抗保护人民的你们,却被冠上「日倭皇奴」,将你们贴上这标籤的人,无视你们不断经历的统治者压迫。你们出生时是日本殖民地子民,大东亚战争时父兄被徵调到南洋做军夫军属,你们留在家乡一边读书一边修筑防空壕躲美军空袭,战争动员下米糖配给,只有番薯稀饭做为三餐裹腹。

1945 年战争结束,台湾脱离日本殖民,你们身分随着转换为喜迎「光复」的中国人,中国官员来台接收,米糖被商人大量搜购、国共内战作为军粮之用,物价飙涨造成米荒与饥饿问题,贫富差距比日本时代还严重;「送红包」贪汙取代奉公守法,代表政府执法的警察却枪杀法警与民众,法治崩坏,人们慨歎「狗去猪来」,民怨积累,终在 1947 年 2 月 27 日大稻埕天马茶房前公卖局人员查缉私菸引爆冲突,隔天 2 月 28 日,人们走上台北街头到行政长官公署前抗议遭机枪无差别扫射,捲动全台民众要求自治与改革。

初次听闻你们是就读台中女中时,1996 年中部高中台湾文化研究社干训活动,锺逸人先生提到二二八事件发生后,台湾人民除了协商议会路线,还有武装行动中部有谢雪红组织「二七部队」。十年后,我因筹办二二八事件 60 週年活动,初见黄金岛前辈,才更清楚你们如何组织起来,抵抗国民党军队 21 师的屠杀,也解答我的长年疑问「为何中部不像其他地方发生那幺多的二二八屠杀?」。

那年我已 27 岁,才在熟悉的二二八受难者悲情叙事之外,看见二二八事件不只有被屠杀的受难者,还有组织武装的中部青年,开始思索你们的抗暴意义,在国民党军队 21 师的军力优势与无差别屠杀下,你们的武装抵抗,保全大台中地区民众安全。

报信的人:黄金岛

2007 年初春,在成大台文所就读的我与清大台文所吕美亲协助嘉义二二八协会筹办「春天开门.公义透光」二二八事件 60 週年文化论坛,因吴叡人教授、作家林世煜的建议,从人民组织抗暴行动的角度,邀请二七部队警备队长黄金岛共同与谈。论坛前,黄金岛前辈联繫我到大里拿资料,他跟牵手王昭娥女士热情接待我,拿出蒐集的二二八资料一一解说。〈一生血泪为台湾──黄金岛的故事〉是他口述和你们的故事,还得到郑顺娘基金会「绿川个人史文学奖」。

《思想坦克》致72年前二七部队的热血青春

黄金岛前辈讲到,他 16 岁时到海南岛当海军特别志愿兵,是为了证明台湾人可以跟日本人争平等,二战结束后被关在集中营,几经设法返台,回来台湾却遇到二二八事件,看到民众被国军滥杀,他加入「独立治安队」用军事经验组训队友,接管南屯派出所。

当时,台中有好几支民众自发成立的治安队,3 月 6 日在干城营区集合组成「二七部队」,由谢雪红担任总指挥,锺逸人担任队长,古瑞云担任副官,黄信卿担任参谋长,黄金岛担任警备队长,蔡铁城担任宣传部长。黄金岛前辈提到,加入部队的你们多是台中地区 18、19 岁中学生,不分男女守护台中,台中女中学生自动到台中医院协助伤患,包饭糰给部队成员吃。过没几天,3 月 9 日国民党军队 21 师登陆基隆,从北到南无差别屠杀,为了保护大台中免于成为战场,你们决定退守到埔里打游击战。

3 月 12 日你们搭军车抵达埔里,在武德殿成立总队部,没几天就收到国民党军队 21 师要向埔里进军的消息,谢雪红与蔡铁城积极鼓吹埔里民众加入抗暴,但效果有限。刚好陈明忠到雾社找原住民,遇到谢雪红才加入二七部队并肩作战,增加到三十多人,但二七部队兵力仍相当不足。3 月 14 日,谢雪红接获共产党撤退指令以保留实力,先离开埔里,剩下古瑞云、黄金岛、陈明忠、蔡铁城。

3 月 16 日乌牛栏战役那天,凌晨你们才在古瑞云指挥下完成日月潭突袭,击溃国民党军队 21 师先遣部队。清晨,21 师已挺进到乌牛栏吊桥(今爱兰桥)附近。黄金岛只能用对地势的了解,智取抵抗国民党军队 21 师的上千名兵力,你们躲在山壁,用手榴弹对付从下方经过的 21 师,造成 21 师不少伤亡。

最终,你们不敌国民党军大批兵力包抄夹击,重机枪不断从乌牛栏溪桥墩上扫射而来,有的队友中弹壮烈牺牲,有的队友突围求存散逃。像黄金岛前辈逃亡 6 年,最终被捕,被控参加「八仙山武装基地叛乱案」,原本被判死刑,后改判无期徒刑,直到蒋介石过世 1975 年才假释出狱。

1980 年代黄金岛前辈不仅投入台中地区的党外民主运动,每年也和妻子準备矿泉水跟饭糰,回爱兰桥边,祭拜在乌牛栏战役战死的弟兄,不捨你们在战役前已好几天没饭吃、没水喝。曾见证战役的牛耳石雕公园黄炳松董事长,每年也协助举办超渡法会。黄前辈也联络上古瑞云做口述史,还向南投县政府争取成立「乌牛栏战役纪念碑」,获林宗男县长允诺建碑在 2004 年落成。

这几十年来,黄金岛前辈用自己的力量祭拜、发起建碑,参加二二八活动,他总会流泪述说你们战死乌牛栏,还多次带年轻人重返与你们一起力抗国民党军队的作战路线,亲身解说二二八与乌牛栏战役经过,为参与二七部队的你们追求「转型正义」。

说「二七部队」的故事,在新的时代

黄金岛前辈让民众认识「二七部队」的实践行动,也成为台中市政府这几年纪念二二八的主题,与民间团体合力推动让「二七部队」成为台中精神。负责执行的台中市新文化协会从 2016 年开始举办「重现二七部队」座谈会与学术研讨,进行口述访谈与专书出版,更以两年时间拍摄《武装台中──二七部队》纪录片,发动民间募款在干城公园筹建「二七部队纪念碑」,让民众更深入了解这段人民武装抵抗不义政权的宝贵历史,再现被湮没的台湾人民抵抗精神。

纵使去年底台中市政府改换国民党执政,今年初黄金岛前辈过世后,你们参与二七部队的故事,台中市新文化协会仍接续说下去,举办「食饭丸,回想二七部队」,让民众从克难的二七部队伙食,回想你们保卫台中的决心。

在这些口述出版、纪念活动、建碑、纪录片之后,你们投身二七部队、在乌牛栏战役力抗国民党军队 21 师的热血故事,是否能进一步透过影视作品的渲染力,让更多民众认识年轻的你们为何挺身抵抗不义政权、守护家园?就像韩国类似二二八事件的「光州事件」十几年来不断被拍成电视剧、电影,累积出《我只是个计程车司机》这样从平凡的小人物角度,有历史考证又结合好莱坞惊险场面、悬疑手法的好看电影。

当这些光州事件主题的韩国电影在台上映,总让台湾民众感叹「韩国能,为何台湾不能?」。在製作资金有限、中国吸取大量影视人才的艰困下,这几年台湾影视界仍累积了以日本时代主题的电视剧、电影製作实力,也逐渐培养民众观赏台湾历史主题的时代剧,文化部也将以文策院发展影视产业。在这些基础上,未来发展二二八事件主题的电影是否能超越《悲情城市》、《天马茶房》?

我们是否能更进一步开始製作「二七部队」主题的影视作品?呈现二二八事件台湾人民自组武装抗暴的精神,纵使台共领导人谢雪红等纷纷弃走,最后的乌牛栏战役是台湾青年的自主抵抗,展现人民守护台湾的感人一页。

但这样的「二七部队」电视剧或电影,不是台湾意识先行的英雄叙事,而是结合文学创作与二七部队历史考证,淬鍊出好看的二二八故事,有你们经历日本殖民到战后国民党的不断碾压,有你们面对时局变动的适应之道,有面对强权压迫的怯弱无力、有青年男女爱情、有亲情牵绊、有挺身抵抗的拉扯觉悟,有惊心动魄的教化会馆之战、乌牛栏战役的枪战对峙场面。

要成就这样「二七部队」的电影,需要有政府与民间共同募集大笔资金支持,才能完成吸引观众的剧本开发、製作拍摄、国际行销,而「二七部队」这样敏感议题的影视拍摄,有充裕的资金製作,也才有可能支持许多「被台独」的优质台湾演艺人员参与演出,而非最终仍面临中国市场的压力而消音。而要让「二七部队」影视作品成形,须有健全影视产业链的整体思考,而非让有心投入台湾历史主题戏剧的影视工作者,继续以克难资金拍摄,再诉诸「台湾认同」要观众支持。

谢谢参加「二七部队」的你们,提醒着台湾人民有武装抗暴的精神。生活在七十二年后的民主台湾,如何让更多台湾人记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