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蔡怡

回娘家

自从把父亲暂时安顿在我家之后,撒谎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是我每日必修的课题。

清晨,房门呀的一声被推开。头还蒙在棉被里的我,知道又是父亲,睡眼惺忪地问:

「爸,您找我有事啊?」

「女儿啊,我要回家看看。」

又来了,过去两年多来,父亲吵着要回家变成是他的口头禅,他总一再地说,是语言被重複键入他的记忆体?还是在他混沌不清的脑子里,家的印象被埋得最深,永远忘不了?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问他:「你在我家吃得好,住得好,干嘛要回北投呢?」这是我每天必跑的流程,口气已顺溜得像背书一般。

「哎,我要去拿钱!我想起来了,在北投的家,还有我的存摺、图章和钱哪。」

他不是失智了吗?怎幺钱的事就是忘不了?我想着想着,心头好似有乱鼓一阵急敲,睡意全消,只好下牀,再度从抽屉中找出自己替父亲开的新户头存摺,及另外刻的新图章,开始编起亦真亦假的故事:「爸爸,您忘了,我把北投老家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干嘛还要回去呢?您看,这不就是您的存摺、图章吗?您的户头就在楼下银行,存着好多钱,花不完的,不信您数数看,个、十、百、千、万、十万,哇,好多钱。」

我的声调抑扬顿挫,演着每天要演好几遍的戏码,演技也因为一再的磨练而更加生动;父亲因我逼真的表演让他深藏心头的图像有些模糊,半信半疑地看着崭新,但清清楚楚写着他名字的存摺,又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为了证明这不是撒谎,我匆匆梳洗,牵着已穿戴整齐準备回家的父亲,到楼下银行ATM视窗,看清楚他户头里的数目字,还怕他印象不深刻,再具体地提出两千元,让他来回抚摸并回忆钞票的真实感后,放进他上衣口袋裏。

以爲靠撒谎,我的日子可以和他的糊涂一起度过,谁知多年在英国定居的儿子,突然要回来和我们长聚一段时间,这可搅乱了我们的一摊糊涂。

我忙着在客厅挪动家具,想再隔出一个空间,安顿多出的一个家人。但我既是父亲的女儿,也是儿子的母亲,我该照顾哪一头?该怎样安排,才能摆平我心中那把天秤?该如何布局,才能布出我心中的团圆阵?

自从父亲搬进我家,丈夫就先关上他书房的门,除了吃饭几乎不再露面,似乎在这家中已分隔出另外一个天地,一个属于他个人的家。不知他是要把自己关在他的屋内,还是要把我关在他的家外?

这个家,还禁得起一再的隔间吗?

父亲原有自己的家,在北投山边一个环境清幽的大厦中。八年前,嫂嫂和侄儿们移民加拿大,长兄不习惯一人住在自己冷清的房子,就搬进父母那不到二十几坪的公寓去了。

当父母身体状况还好时,很高兴和人到中年忽然变成单身的大儿子住在一起,三个人虽然有些拥挤,但彼此间互相照应,相互取暖,彷彿时光倒流,三个中、老年人分别温习一次童年与年轻岁月。

但随着父母的逐渐衰老,他们照顾长兄的能力减少,仰赖长兄的时间增多;原本享受亲情陪伴与天伦之乐的长兄,感受到肩上沉重的责任不堪负荷。尤其父亲失智日趋明显,已无法协助母亲料理三餐。

父亲的问题尚未解决,我却在心理毫无準备的情况下听到医生惊人的宣判:你母亲已是癌末!

那天,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无法回应,呆滞地望向玻璃窗外,白云在天上走,风在吹;枝头有鸟儿啁啾,树下有妇人推婴儿车经过,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三下午;而主治医师面无表情地默坐在我对面,坐在一个红色的茶杯后面,等待我的答覆:要告知病人吗?要做侵入性治疗吗?你没有其他家人可商量吗?

家人当然是有,但长兄刚去加拿大探亲,弟弟外调大陆上海工作两年了,老公出差去了香港,儿子定居在英国……我还真的找不到一个亲人可商量呢?身边不知何时吹来一阵寒风,在这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吹得我只打哆嗦。

等不到答案的医生站起身来,拿滚水沖泡新茶,我专注地凝视红色杯中的绿色叶片,正在滚水中翻腾、挣扎……

我失去了体温,也失去了感觉,全凭直觉反应将母亲安排住进病房,靠抽肺积水来减轻她的痛苦,同时帮父亲匆匆收拾简单衣物,接回我家,暂时安顿在空着的儿子房间里。每天,我带着父亲来回跑医院,陪母亲走完她人生最颠簸难行的一程。

母亲过世办丧事时,所有亲人由外地返台奔丧,看起来,浩浩蕩蕩一大家子,好不温暖。但丧事一办完,所有的亲人都鸟兽散,没有一个人曾伫足停问:「八十五岁失智的老爷爷、老父亲该如何照顾?」好像只要大家不触碰这问题,它就会消失不见;好像只要大家戴上一张冷漠面具,就可切断我眼神里的殷殷垂询。

我的心抖抖颤颤地下起小雨来,那滴滴答答的雨声像在呜咽,像在低诉:母亲,您一走,这家也就散了,没了。

一个多月后,天气转凉。斜风细雨吹得我心头更加冷飕飕,暗忖该囘北投娘家替父亲拿些冬衣。未料,打开老家大门一看,除了客厅的沙发依旧,整个房子居然空无一物,剩下的,只是窗前几株母亲生前手植兰草,在凄风苦雨中摇头晃脑,像是白头宫女细数前朝家变……

怎幺母亲刚走,父亲失智,他们的人生就该被匆匆打包、清空、束之高阁?那幺,我该去何处借火取暖,温暖我那颗冰冷的心呢?

临走前,大厦管理员还特意追上来告诉我,手上的钥匙不能再用,因为父母的房子已经被兄弟处理好,租出去了。匡匡噹噹几声,我两手无意识地鬆软,那串钥匙,就滚跌在地上了……

怎幺大家对凝聚爱与回忆的象徵有这幺不同的想法?一念之差,家就如同蜃楼虚设?就如绚丽彩虹,随着太阳偏离折射角度,我们共营共生半辈子的家,完全消失于空气中,不见蹤影。

才刚失去母亲,又失去娘家的我,瞬间魂魄飞散,不知该怎幺回到自己家,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暂住于儿子房间里的老父亲。但觉天地旋,山川走,景象崩,万物塌。我失去所有依靠,成了天地间一孤雏,只剩个相貌神似父亲的躯壳,呆滞于身旁。我望着他,失智的,错乱的,岂止是他一人?

第二天我就病倒了,发起高烧。

在高烧不断中,我彷彿独自一人在狂风暴雨中奔跑,倾盆之雨,越下越大,积水也越来越深,即将没顶的我在苦水里泅泳,不断地被沖进喉咙里那又酸又苦的雨水,呛得几乎窒息。但在昏沉模糊中,我觉察有个影子在我身边陪伴,有只温暖的大手,不断地在轻抚我滚烫的额头。

大病初癒的我,逐渐发现,留在身边的父亲绝不只是一具空壳,而是个依然有温度、有热度,有灵魂的亲人,他只不过灵魂有些缩水罢了。我喜出望外,如获至宝,享受和这神似我父亲的他一起唱儿歌、说数来宝,一起画图、摺纸,过起身分颠倒的岁月。

两年多的时光,在不断的挫折与失望中摸索,在无数的泪水与欢笑中匍匐前进。好不容易才进入状况,那真实的儿子却远从英国回来了。我想从长计议,但父亲并不给我缓兵延宕的时间,一大清早又直接开我房门走了进来:

「女儿,你母亲该回来了,我要跟—她—住—。」

我当场愣住,心里一阵抽痛,刚结疤的伤口被狠狠撕裂开来,又开始滴血。谁不渴望往生已两年的母亲能如父亲所说,玩腻了天堂就回来了啊,我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

昨天不是编了故事告诉他,长兄带母亲坐飞机,坐到「天的另一边」去了?而他自己不是也回答:「喔,天的另一边,是外国吗?美国?那太远了,我不跟她去了。」?

显然,转眼他又忘了,今天对母亲的身在何处我又该编个甚幺说法呢?我曾经因为累了,辞穷了,不想再说谎,不想再演戏,就直接了当回答:「妈妈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您不是全程参与她的丧礼嘛?」结果他崩溃到我无法收拾的地步,好像这是两年来第一次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万般悲痛。但眼泪刚擦乾,他马上又转头问我:「你母亲该回来了吧?」

情绪无法天天洗三温暖的我,选择撒谎,永远的撒谎,且要记得统一每天的谎言。

我猜老父今天因为看到身材高大,以前他很疼爱,现在却完全不认识的外孙,侷促地蜷缩在沙发上睡觉,内心不安,所以无论我编什幺故事,他都坚持要回家。眼看再不答应,父亲即将翻脸,我顾不得门外正是风横雨斜,也得打伞带他出门坐计程车。我笑嘻嘻地坐在车上,好像和他在玩游街的把戏;脑海却随着窗景一格一格的变化,十万火急地转动,想找出个喜剧脚本,演齣皆大欢喜的结局版本。

到了那有漂亮庭园的娘家大厦门外,父亲兴奋地指东指西,抢着介绍:这是我和你母亲散步的院子,那是我成天张望你的窗口,这是……那是……好像我从来就不认识这块曾流着蜜汁的伤心地。

管理员看到我们,立刻迎上前来,热心地告知父母旧居的房客,前两个礼拜刚搬走,他手上有钥匙,可带我们进屋里去看看。我内心暗地叫苦,拚命在父亲身后摇手,但我的手臂被兴奋的父亲扯着直往里走,已无法脱逃。

父亲终于走进睽违两年没能回来的家,这个他朝思暮想、以爲还有母亲身影、还有儿女欢笑、还有饭菜飘香的家。这个他还在里面做父亲,还是一家之主的温暖城堡。

父亲兴奋推开门,跨着细碎的小步子,东进卧室、西转厨房,像蓄足力道,顿然旋开的陀螺,急速高转,呈现饱满的亮红。但我知道,也担心,陀螺在碰东墙、触西壁,力道缓下之后,将会停顿、跌倒……

陀螺静止,色不再鲜,甚且瞧出它的苍白与斑驳。父亲晕了、也空了,像这空了的家。他双腿一抖一抖,吃力地走着,还回头望我。他的眼神也在发抖,如穷夜微火,闪着、烁着……然后,灭了……

他摸索着沙发坐下,像走失的五岁小孩,不摀脸,也不寻求我的协助,哇地大哭:「我的床铺、我的被子、我的家呢?家没有了,我怎幺回—家—啊—?」

没有亲人的家,是个空屋,不回了;没有灵魂的人,是个空壳,不认了?

八十七岁老父的心,被敲出一个空洞,眼泪就从空洞中流出,其悲凉的哭声,和窗外那淅沥、淅沥的雨声穿插交错,一声声、一叶叶地敲打在窗外芭蕉树上,更一针针、一线线地刺穿我的心头。我瞥见娘家退色地板上,莫名其妙地流着一淌水,看不出是窗缝渗进的雨水?还是……

母亲的眼泪?

我勇敢地擦乾自己的泪水,决心不再犹豫,也不再撒谎,坚强地回过头,紧紧握住父亲温热的手掌,展开欢颜,像个撒娇的小女孩,说:「女儿的家,不就是您永远的家吗?爸~爸,咱们回家吧!」

►《忘了我是谁》:父亲走了六年,我还是没準备好和他说再见

书籍介绍

《忘了我是谁》,时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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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怡

《忘了我是谁》摺叠了《烤神仙》的抒情与美丽词藻,常以素颜代替彩妆,淡笔即能从容描绘神态,比如「人生如行船,所有用心用力……在老病侵袭下,最后船过水无痕……面对死亡时,能将过往洗得乾乾净净」。

──吴钧尧 序

最熟悉却陌生,既温暖又伤感,我陪在爸爸的身边,只是爸爸忘了我是谁。

本书收录了蔡怡散文四十五篇,辑一「说不完的冬话」是作者陪伴失智父亲多年的种种生活回顾,辑二「忘了我是谁」则是作者与夫婿、公婆、父母、子女之间的历历回忆。她的文字总能举重若轻,将磨难及艰辛、甜美与动人一一化作造就如今不凡人生的珍贵经验,在细节毕现之中,笔下越淡,刻画却越深。

《忘了我是谁》:母亲,您一走,这家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