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坦克》国土管理再思考,谈《工厂管理辅导法》

本文作者为江昺仑,原文标题: 《思想坦克》国土管理再思考,谈《工厂管理辅导法》,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

2020 选举将至,立法院又重提「放宽」《工厂管理辅导法》,再度为违章工厂解套。高雄凤山区立委林岱桦认为,违章工厂是「历史共业」,拆除违章工厂会让 60 万劳工失业,因此她主张放宽诸多农地工厂限制。

但违章工厂并不能用一句「历史共业」来概括,更不能单用工业劳动人口来讨论,先不说与执政党的绿色经济与地方创生的理念背道而驰,「放弃管制」根本上是地方行政与国土管理的全面崩坏。

《思想坦克》国土管理再思考,谈《工厂管理辅导法》

我们先回顾一下近十年的违章工厂管理历程:

(一)2010 年,马英九执政时期,为了替违章工厂解套,所以就制订了一套「临时工厂登记」的办法,将 2017 年 6 月设为违章工厂的落日期限。

(二)2014 年,落日期限往后推迟三年,改到 2020 年 6 月。

(三)2019 年,距离落日期限仅剩一年,行政院于 3 月 28 日提出《工厂管理辅导法》,拟继续「放宽临时登记」到 2029 年。送至立法院经济委员会后,立委林岱桦等人更加码提出多项修正动议,对违章工厂释出更大「利多」。

请各位读者参考《报导者》记者林慧贞〈修法髮夹弯:违章农地工厂无限续命的关键与荒诞〉一文,里面将来龙去脉写得非常清楚,在此就不对修法细节多述。

不只是历史共业

从这个过程来看,政府就不能用违章工厂是「1970 年代留下的难解问题」来搪塞,毕竟台湾产业转型已经喊了二十多年,而工厂辅导措施也喊了将近快十年,这些时间难道完全没有机会改变吗?

这十年间的临时工厂登记将近 7,400 多间,仍有 38,000 多间违章工厂尚未登记,佔有 1.4 万公顷农地(行政院经济部数据),但这十年来,真正合法化的工厂,却只有 46 间而已。这十年来,工厂合法的比例竟然只有 1/1000,所以我们说,这并不是历史共业的问题,而是更深层的地方治理崩坏。

另外 2016 年,民进党上任之后,喊出「新建违章工厂一律拆除」,是非常关键的宣示,如果不希望 60 万工厂从业劳工失业,改变不了过去的状态,那未来总可以控管吧。

但以农地污染最严重的彰化县为例,从前县长到现任县长都不愿意执行中央政策,县政府仅回应:「有工安或环保问题再拆」。但这样讲非常不负责任,因为工安跟环保是县府权责,建筑管理同样也是县府权责。

失控的国土计画

当然中央主管机关没有工具直接介入地方行政,但现在修法讨论重点不是在如何加强主管机关的监管与辅导手段,也不是重新检讨工业区土地设置与分配的机制,而是一味替违章工厂鬆绑法规。这样的国土规划是否合理?

在中美贸易战之下,未来可能有更多企业从中国回流,如果这些企业要设厂,土地与相关法规又要怎幺处理?是否又会挤压到更多中小型工厂的工业区用地?工业区炒作土地的问题如何解决?虽然设立工厂有助于提升就业率,但这些工厂又能有多少比例是僱用本国籍劳工?有多少资源能回馈给地方经济?这些都是必须整体考量的,不能只用一句「拚经济」就敷衍过去,否则跟高雄的咒语「发大财」有什幺不同呢?

食品安全的黑洞

除此之外,在这里还是要提醒,违章工厂不仅是污染问题,还有国人最关心的食安问题。例如大台中地区的蔬菜大多是彰云地区供应的,如果彰云的农村出现重金属污染,那都市人的饮食会安全吗?

1982 年的时候,台湾发生第一起镉米污染事件,自此几乎每隔一阵子,都会查到新的重金属超标事件。直到 2019 年的今天,全台湾仍然有 1,089 公顷农地遭到污染列管,面积佔比最大的,依然是彰化县。

就算彰化县政府主张「北彰工业,南彰农业」,污染都在北彰化,但南彰化的违章工厂却也不断增生,环保团体也调查到埔心及二林等地区都有新增的违章工厂出现。

笔者有很多彰化朋友在协助农民进行友善稻米的耕作,最难过的就是听到有人问我们:「彰化的稻米是不是都有污染啊?」要不然就是:「我都吃宜兰花东的米,不会去买西部的。」站在西部农民的角度,听到这种话真的是会非常痛心。

《思想坦克》国土管理再思考,谈《工厂管理辅导法》地方治理失能

之所以几十年来,台湾的农地污染问题都无法解决,就是因为从地方到中央,「监管机制」完全的失能。

我们现在到日本的农村,会觉得他们的农村很乾净很漂亮,不但没有违章工厂,连顶楼加盖都不存在。并不是因为日本农村没有「历史共业」,他们也曾经历过一段黑暗时期—— 1950 年,富山县发生「痛痛病事件」,因为附近矿场排放废水,当地居民在不知情状况下长期饮用,遂罹患全身关节变形,剧烈疼痛的恶疾,经检验之后,发现是严重的「镉」污染(跟台湾的农地污染一样)。当时「痛痛病事件」震惊全国,名列日本四大公害事件之一。后来日本政府严格执法,经历漫长改革之后,总算才有今日的成果。

没有严谨的执法制度,与提供更多改革诱因,就算临时登记期限放宽到 2200 年,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举个例子,如果今天闯红灯不太容易被警察抓到,被抓到也不一定开罚单,开了发单,罚款缴纳期限却是十年之后,甚至不缴纳也无所谓。那幺今天谁还愿意遵守交通号誌呢?最后的结果,不是交通秩序崩溃,就是车祸事故率大幅上升吧。

所以,地方治理失灵不是只有表面上行政绩效没达到而已,而是整体社会秩序的崩坏,影响非常深远,请政府务必审慎地评估修法的负面效应。

关于政治上的建议

很多朋友非常关心国家前途,大家心底都明白,行政院这次修法放宽,是为了争取明年区域立委选举的「筹码」。假使 2020 民进党在立法院席次上落败,那幺不仅过去四年的正面政策无法延续,连民主改革的工程,都有可能被国民党硬生生拆掉,所以这样子的「退让」或许是必要之恶。

那不谈环保与食安层次,就政治现实面来说,对中小企业主提出「要五毛给一块」的政策利多,真的有助于中央级的选举吗?就以去年经验来看,当时前行政院长赖清德刚上任,为了安排选战,积极拉拢中小企业主,立刻进行《劳基法》二度修正,放宽七休一的政策,赖前院长还自我牺牲,就算被嘲讽为「功德院长」也勇往直前。

不过,2018 选战结果出来,民进党还是输到脱裤,看不出讨好中小企业有什幺实质帮助。例如中小企业非常密集的彰化县,也是没有把县长选情拉抬起来。彰化的企业代表萧明仁都已经说出「过劳死是劳工本身有病」这样的干话,魏明谷还是选输,那修法意义到底在哪里。

有人说,不满足这些中小企业主的需求,可能会输得更惨啊。但再以去年的选战经验来看:

一、反建制派的崛起。像是柯文哲那样的人,之所以可以不断失言、得罪其他政治人物,却还是维持了很高的支持度,就是因为百姓对于传统送往迎来的政治人物非常厌倦,出现一位「一上任就拆除公车道的市长」,就让「中间选民」精神振奋,甚至会成为柯粉,造成「蓝绿一样烂」的民粹想像。这些政治现象看似莫名其妙,却都有迹可循。

当然这种反建制(民粹)的气氛不见得都是正向的,但民进党如果要跟着林岱桦一起跳进「传统政治」的圈圈,就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林岱桦不仅被当成是违章工厂的守门人,还因为反对婚姻平权政策,也被年轻人视为是护家盟同类的保守人物。过去更曾因为提出「要农委会收容民众放生动物」,还说出「宗教超越宪法规範」等问题发言,早已经在网路上被当成反派人物或喜剧演员看待,被冠上「怪兽与葛林岱桦的罪行」之称(拟仿哈利波特延伸电影《怪兽与葛林戴华德的罪行》)。

这在个关键时刻,任何网路 KUSO,都有可能会变成反建制派的投射对象,所以民进党如要获得 2020 年大选胜利,势必要「慎选队友」。

二、空气票变得非常重要。去年选举,除了地方派系动员的陆战因素之外,新兴媒介也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过去政治人物不在意的网路效应,却成为了胜败的关键之一。例如韩国瑜的热潮出现之后,政治效益扩散到其他县市,地方派系巩固不到的中间选民,就变成了很难预测的因素,所以高雄跟台中才会开出(比地方桩脚所预测的)如此大的差距。

再举个例子,过去台南市被视为民进党大本营,前市长赖清德在多年经营之后,应该是能让后继的黄伟哲轻鬆取胜。但因为龙崎掩埋场的案件处理失当,让当地的陈永和里长跳出来参选,一开始陈永和连拿保证金出来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拿下任何陆战的桩脚,但他最后竟然拿到了11万7千张选票,得票率高达 12%(如果陈永和再多拿 5%,那黄伟哲就有危险了)。

至于为什幺会冒出这幺多「赌烂票」,跟网路风向有绝对的关係。也是 2018 年以前,民进党所没準备好的「政策沟通问题」,所以苏贞昌阁揆跟黄伟哲市长上任之后,立刻宣布停建龙崎掩埋场,才堵住了这个破口。

选举当然是各方利益的拉扯,我们也不是要站在云端去要求分区立委都跟桩脚翻脸。但是从 2014 年国民党大败以来,可以看到这几次选举出现反建制的趋势,加上民进党的地方桩脚根本跑不过国民党(特别是云彰地区),捨弃中间选民舆论而完全迁就违章工厂,在策略上是有问题的。

并且,明年是全国性的大选,中间选民的因素更加重要,总统选举当然不用说,不分区立委席次也是有很大的影响。

请执政党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