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坦克》同温层太厚,想打赢选战该怎幺做?

本文作者为郑力轩,原文标题:从选战看台湾社会人际网络的变化,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

2018 年台湾的地方选举刚落幕。除了政党版图的大幅改变、同婚和能源议题公投的影响、地方派系的复兴、海外势力的介入、媒体的操作以及蔡英文政府在施政上的各种效应的检讨,一个重要的议题就是便是网路对选举的影响。

无论是在北高柯文哲与韩国瑜两个非典型候选人藉着网路攻势打赢选战,再到社会媒体传递的各种图文以及视频成为崭新的传播手段,都凸显出网路社会的到来对政治世界的冲击。特别是当智慧型手机已成为人手一机的标準配备后,新的传播型态是否产生了新的社会连结形式,进而冲击甚至重构了由蓝绿政治认同所建构的政治社群,也成为讨论的焦点。

在这议题上,美国社会学者 Bernice A. Pescosolido 在二十年前根据齐美尔(Georg Simmel)对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间社会连结模式的差异出发,进一步延伸到当代后现代社会社会连结模式的演化,对理解台湾社会连结特别是政治动员模式的转变有非常重要的启发(Bernice A. Pescosolido and Beth A. Rubin, 2000, “The Web of Group Affiliations Revisited: Social Life, Postmodernism, and Sociology”,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65 Issue 1, p.52-76)。如何从当代群体连结的转变,进一步思索台湾民主与公民社会发展的未来图像,无疑是当前台湾的重要课题。笔者在此简介社会连结形式,并对相关现象提出简单的观察。

从传统到后现代:群体连结型态的转型

从古典社会学以降,现代性对社会关係结构的影响就是一个核心的主题。根据齐美尔对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的群体连结型态极具影响力的分析,前现代社会连结的特徵是时空高度交叠的同心圆结构,一个人政治、经济乃至宗教的身分高度取决于出生的家庭与社区,而不同领域的群体连结也往往相互交叠无法区分。村落与家族既是政治的基本单位,也是经济活动的基础,更决定了其他社会行动的重要界线。而个人所从属的小群体也极容易因循着同心圆的模式整合进更大的、无法分割的社会系统。社会互动密度以及群体同质性都相当高。

《思想坦克》同温层太厚,想打赢选战该怎幺做?

另一方面,齐美尔强调,随着现代社会的开展,群体连结型态也偏离传统的同心圆模式,产生很大的变化与分化。在个人自主性增强以及社会日益分化之下,每个个体间产生更为广泛但较为稀薄的连结,在政治、经济、社会宗教等不同领域产生不同的连结对象,产生不互隶属也不完全重叠的各个领域,领域之间有许多交集但不若传统社会完全交叠,个体生活座落在的不同领域之间交集的空间,会连结逐渐脱离传统社会的同心圆模式。

《思想坦克》同温层太厚,想打赢选战该怎幺做?

在齐美尔的基础之上,Bernice A. Pescosolido and Beth A. Rubin 进一步回应了后现代理论对现代社会的挑战,并提出了后现代社会的群体连结基础。简单而言,在后现代社会中,领域的稳定性被更严重挑战。相较于现代社会中各领域仍然有大致稳定的边界与内部秩序,在后现代社会中这个秩序日益浮动,个体角色越来越不从属于特定领域与群体,而是在这些群体之外。

群体的参与越来越多重,但时间也越来越短暂,更不容易产生稳定的连结。过去各领域相对稳定的关係逐渐鬆动。更不稳定的职场,变异更大的家庭生活乃至更流动的宗教形式,都促成了群体连结模式更深刻的转变,形成了新的「言说结构」(spoke structure)。在新的结构之下,个体有更大形塑自己社会生活的空间,不再紧密附着在各领域的团体中,也对传统各领域的运作带来更大的流动性与挑战。而社会连结并未消失,但流动性更高,形成每个个体差异更大的连结模式。

《思想坦克》同温层太厚,想打赢选战该怎幺做?从派系到网路社群:对台湾当代社会政治的启示

在台湾民主化以及网路社会的急速发展下,台湾的地方政治出现了三个群体连结模式并存的现象,要理解台湾特别是地方政治的发展,有相当启发。第一层是传统国民党地方派系运作模式,可说是典型传统社会的群体连结模式,奠基在生活中多重领域的重叠累积。派系运作所不可或缺的椿脚体系,是建立在包括地方农产品的产销体系、地方金融机构的借贷关係、地方亲族的亲属关係乃至庙宇的相关网络上。透过操作这些不同领域社会关係的重叠累积,地方派系建立从基层社区一路汇聚到至少县市级的层次的政治动员体系,构成选举动员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特定农会、信合社家族或是庙宇的组织运作与群体连结,构成了派系的运作基础。这个传统社会的格局大抵上型塑了 1990 年代以前台湾地方政治的竞争样态。

另一方面,从九零年代开始,民进党崛起后则是在地方政治中浮现出蓝绿政党竞争的格局后,逐渐出典型的现代社会的群体连结模式。特别是从社会关係的角度来看,较为缺少传统地方重叠型人际关係的民进党,依靠的是本土意识政治认同的建构以及清廉勤政的政治形象的推动,建立地方政治中绿营的动员基础,以此挑战并打破传统派系所仰赖的交叠社会关係,促成了社会领域的分化,鬆动了政治上的认同与连结与其他领域群体关係的连结,也就是齐美尔所提及现代社会的群体连结型态。大体而言 1990 年代之后台湾的地方政治逐渐出现的竞争格局。

但不可否认的,这次特别是北高选举所呈现的网路动员模式,的确显示出 Pescosolido 所指出后现代社会关係的结构,可能已经出现在台湾社会以及基层的政治运作中。

简单而言,随着网路渗透力在行动装置普及下急速深化与扩大,既有领域的弱化以及传统人际关係的日益疏离,建立在传统社会重叠的社会关係或是现代社会的领域分化的政治动员模式都可能会受到严重的挑战。随着政治讯息的接收与讨论远比以往分散且流动,而越来越多人既非从传统的社群也非媒体而是个人化的网路连结取得资讯,社会在网路世界中分化成数个平行时空,透过这些模式所建构的认知与认同也越有可能超越既定的限制,产生了新的政治动员基础。

如果前述分析属实,这个新的连结模式对台湾民主乃至整体社会的影响,是一个亟需严肃以对的问题。目前对于民主以及公共领域的讨论,大抵上仍然预设了齐美尔所指陈现代的群体连结模式,透过分化出公领域或政治领域,建立出可问责性等价值基础以对抗传统的思维模式。在网路发展以及社会关係剧变下,一方面具有打破既有窠臼的潜力,但也有可能颠覆掉台湾长期建立但仍薄弱的民主传统,将会除了既有的各种内忧外患下,台湾民主体制新的挑战。